纯白色的光顺着门缝劈进来,在调度局焦黑的金属地板上切出一条刺眼的分界线。
沉重的机械摩擦声停下,通向众神殿外环结界的大门彻底洞开。
仅仅一门之隔。
刚才陆长庚意外接通监听回路时传出的那声惨绝人寰的哀嚎,像被人用钝刀切断了喉咙,瞬间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空灵、悠远的梵音。
声音从门外的废墟飘进来,像细密的丝线,一点点往人的耳朵里钻。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,只有令人窒息的完美。
李长生提着长刀,军靴踩过那道光暗交界线。
门外没有路。
只有一片由不知名白石铺就的宏大广场,平整得如同镜面。没有任何尘土,也没有一丝风。头顶的天空是均匀且虚假的亮白色,没有太阳,光线却无孔不入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。
“都闭嘴。”李长生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身后的残存蛊尸刚挤进门框,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踏入白光的瞬间,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强行抹平了。连同下界带上来的腥臭泥水味,也在光照下无声无息地分解。
这不是和平。
李长生眼皮微跳。在乱码视野下,这极致的静谧,是物理隔音与同化代码运转到最病态极限的产物。
那些在耳边环绕的梵音,根本不是声音,而是微观层面上正在强制洗刷异端波段的碾压程序。
“收缩阵型,贴着墙根走,任何人不得发出声音。”李长生一边有条不紊地下达结阵指令,一边冷冷盯着那虚假的天空,以绝对的镇定压下身后大军本能的恐慌。
陆长庚背着个破包袱,缩着脖子跟在凤舞瑶侧后方。
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右脚,刚迈进那片无瑕的神光照耀区。
“呕——”
剧烈的干呕打破了死寂。
陆长庚脸色瞬间蜡黄,双手死死捂着胃部,双膝一软跪在平整的白石上。他张大嘴,胃里翻江倒海,连苦胆汁都吐不出来,只能扯着嗓子干呕,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。
他身上的护身符残渣虽然早耗尽了,但这具凡尘阶的厄运体质,对周遭干净环境的排斥,却比任何高阶法宝都敏锐。
几个刚踏进来的下级修士见状,本能地张开嘴,想要深吸一口气,运转体内灵力去抵抗那股难受的压抑感。
“屏息!闭上毛孔!”
李长生刀鞘猛地一横,重重砸在一个试图吞吸灵气的修士胸口,将那口气硬生生打散回去。
“别吸这里的灵气,憋着。”
他看着陆长庚呕吐的地面。在普通人眼里圣洁无比的神域灵气,在乱码视界中,是一串串密集排列、剧烈排外的剧毒同化代码。
下界生物一旦将其当作补给吸入,不出一炷香,连骨头里的自我意识都会被洗白成无机质的养分。
“呕……老大,这地方……这光不对劲……刮嗓子……”陆长庚趴在地上,双手抠着白石,指尖磨得生疼。
他的霉运,反倒成了最精准的排异试纸。
队伍被迫在门后不到三丈的区域停下。
这片区域的白光像凝固的水银,重压在每个人肩上。
凤舞瑶站在陆长庚旁边,没去扶他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右手紧紧抓着左手手腕,修长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肉里。
一丝暗绿色的毒气正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漏。
她体内的伴生蛊,对这片高神性的环境产生了强烈的死亡应激反应。陌生的排斥力场像一根根倒刺,扎进她的经脉。伴生蛊以为宿主濒死,正发疯般地想要破体而出,去吞噬周围那满是剧毒的同化光芒自保。
如果放任不管,她会在几息之内爆体,化作一滩散发神圣光芒的脓水。
凤舞瑶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,强行咽下涌上来的血沫,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丝发黑的毒血。
大军刚进门,前沿阵地未稳,主将绝不能倒。
一只布满黑色规则鳞片的手突然伸过来,死死捏住她的手腕。
李长生看都没看她惨白的脸,左手食指泛起一缕绝对精纯的灰白色本源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嗤——”
灰白本源像钉子一样,粗暴地扎进凤舞瑶开裂的皮肤,逆流而上,强行截断了伴生蛊暴走的经脉回路。
狂躁的蛊毒被这股纯粹的上位力量死死镇压在蛊印深处,瞬间失去活性。
凤舞瑶身子一晃,脱力般靠在一根断裂的残柱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李长生收回手,鬓角多了一层冷汗。在天外天这种无法补充灵气的绝境,提前透支战略级的纯净本源是大忌。
但他必须保住这张底牌。
“欠我的本源,回头拿命还。”他没说废话,视线冷漠地转向前方。
李长生从袖中抽出那卷从调度局夺来的《天庭暗流卷》。
深褐色的竹简在周遭的神光下,显得十分刺眼。
他全功率催动窃天体,左臂上蔓延至肩膀的黑鳞随之隐隐发烫。灰白色的乱码瞬间充斥他的双眼。
周遭的梵音在视界中变成了密集的波纹。
他将账本上记录的那个占据天庭三成收入、去向不明的巨额香火坐标,与地表上那些看似死寂的神圣阵纹进行微观比对。
视线强行穿透了平整的白石地面。
一条条比发丝还细、深埋在地底的血红色暗管显露出来。它们没有流向头顶那虚假的天空,也没有汇入任何一座可见的神殿建筑。
所有地表神圣阵纹的导向,全都汇聚向正前方极远处,那座横亘在地平线上、宏伟到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城墙底部。
所有的证据都在咬合。万维调度局的管线被拔除后,天庭不仅没有停止抽吸,反而加大了底层压榨的力度。那些被洗净的下界灵魂,正顺着这些暗管,被当成饲料,源源不断地喂给那座无缝城墙底下的东西。
“越是听不见惨叫的完美圣域,底下埋的骸骨就越多。”李长生低声念了一句。
周围的神威重压正在逼近临界点。
连那些没有任何痛觉的蛊尸,颈椎和膝盖关节处都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。
同化代码的清洗程序发现了这批滞留的异端,四周的白光开始隐隐泛起一层剥离物质的微热,空气中空灵的梵音节奏变紧了。
“老大……扛不住了,这光在刮肉。”陆长庚趴在地上,手背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灼伤水泡。
必须立刻建立隐蔽落脚点。
李长生闭上眼,脑海中全速运转起从调度局控制台提取的防线图残码。
残缺不全的数据在窃天体的推演下,化作数百个蓝色光点,投入周围那密不透风的神圣排斥力场中。
绝大多数光点刚一接触同化力场,便被悄无声息地碾碎。
但在高频的碰撞中,有几处逻辑死角暴露出来。
“左三,右七,退半步,立盾!”李长生刀尖在地上快速划出几个方位。
凤舞瑶强压内伤,立刻拔刀,刀背狠狠抽在几具高级蛊尸的肩甲上,将它们精准地踢到指定位置卡住死角。
李长生站在阵眼,深吸一口气,左手掌心重重拍在白石地面上。
窃天乱码顺着指缝涌出,像强硬的楔子,硬生生砸进那几处逻辑死角的空隙里,将散碎的残码强行拼凑、咬合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物理共振。
以他们为中心,方圆三丈内的白光被强行排挤开去。
一个布满灰蓝色数据裂纹的半球形临时隔离区,在排斥力场的汪洋中勉强撑开。
隔离区形成的瞬间,切断了那要命的梵音,也挡住了刮骨的毒光。
残存的大军终于在这极压的神域中,获得了一丝残喘的空间。
沉重且浑浊的呼吸声,在隔离区内此起彼伏。
隔离区初具雏形,护盾表面还在不稳定地闪烁,发出微弱的滋滋声。
李长生没有去擦头上的汗。
他提着长刀,放轻脚步,慢慢走到隔离区最边缘。
大军暂获落脚点,但这只是一叶障目,天外天环境的敌意根本没有解除,反而像拉满的弓弦一样悬在头顶。
他将脸几乎贴在半透明的灰蓝色屏障上,向外观察。
视线死死盯着隔离区外侧,那些与屏障相接的地表神圣阵纹。
在普通人的认知里,阵纹是死物,是刻在石头上的固定轨迹。
但此时,李长生眉头一皱。
那些看似由纯白坚硬砖石铸就的神圣阵纹,竟然没有呈现出固态。
它们顺着隔离区半球形阵型的扩大,被向外物理挤压后,并没有崩裂。而是产生了一种细微的起伏。
起。
伏。
起。
伏。
那是一种极具规律的“呼吸式”律动。
每一条白色的刻痕,都在像人类的血管一样缓慢脉动。
李长生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这座看似圣洁安详、容不下任何异端杂质的完美结界……它是活的。
临时隔离区外侧,原本如死物般坚硬的阵纹,随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波动,似乎有什么活物,正在地底下被慢慢惊醒。
